第三章
第三章
（1） “我想大家也都看见了，016只对她一个人没有表现出明显敌意。”会议室里，何历指着曾经的录像说。 他在展示ppt，ppt题目是实验体016号观察研究阶段总结汇报。 在你休息的那段时间，实验室找了其他人去替代你的工作。 画面上016像只困在牢笼里无助的野兽，警惕地看着屋子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，注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威吓，他粗壮的触手一遍一遍地撞击玻璃。 没人上前，他们手拿武器往水里投放大量带有安睡的药物，等睡着后在他的全身插满了软管。 你看见他闭着眼睛因为难受而蹙眉。 你从没见过016身上的管子，也不知道有何用处。你没问。 有个倒霉蛋在016还没完全昏睡的时候离玻璃太近，粉色触手立刻从通风口钻出来拽住他的脚踝。 那科研人员像布偶一样被016在地上拖行，嘴巴张大高呼救命。 随同的其他人抄起一旁的手术刀狠狠地扎进触手，016吃痛松开了他，而另一人趁机斩断。 手臂粗的触手在地上弹跳了几下。 他们把切下来那节手臂粗的触手用白色纱布包好带走了。 看起来那个被拽住的人除了受到惊吓也没有任何闪失。 几天前看见的那滩血是016的。 你垂眸，眼神晦暗，注意到几根藏在016背后的触手在轻轻摩挲着伤口。 所以是因为害怕出事马上就让你回去工作了。 那他们就不担心你出什么危险吗？ 何历还特地把016和你对视的视频界面放大作为对比。放大的图片可以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看见，你难堪地别过头。 “其他人都不能接近这个编号016的实验体吗？”有人发言。 何历点了点头，“目前来说，是的。” “这或许是……一种雏鸟情节。” 他说完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你，周围人顺着他看向你，每个人都在打量你，他们脸上神色各异。 目光如刺。 你莫名开始心慌，感觉自己像个动物一样任人观赏。 能与怪物交流的人在正常人眼里也会变成一种怪物吗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，会议桌最边上的一位戴着口罩的老者开口。 “进程太慢了，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，让他配合其他人员，尽快展开下一个阶段的研究！” （2） 何历总结的没错，016完全不会伤害你，对你没有表现出敌意都是保守了的形容词。 他很听话。 他会在你每天到来的时候用笑容迎接你，会邀功似的重复前一天学会的内容，还喜欢把头贴在玻璃上假装在被你抚摸。 要不是016的外形没有任何明显性状，你都要怀疑他的体内是不是还混入了大量狗的基因。 他在你面前展现出超高的智商，很快就学会了人类的交流方式。除此之外你还发现他在偷偷观察你的动作并试图模仿。 虽然他可能词汇量不够，但你们已经可以相互理解对方的意思了。 自从上次会议之后，你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。 实验室急于开启下一步试验，需要更多人被016接受。 你从来没有想过做一辈子科研，更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命运与016捆绑在一起。 实验室许诺了你一大笔金钱，尽管你不厌恶016，甚至偶尔会觉得他可爱，但你决不可能拿自己今后十年、二十年甚至整个后半生的自由去换。 他可以一生都被困在这个不到100平米的玻璃容器中，你不行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016的心智或许跟几岁小孩差不多，对周围人和事物的害怕与警惕不过是他的本能。他虽然是一个混杂着各种生物基因造出的产物，但毕竟体内还流淌着一半人类的血。 换句话说，他需要被调 教。 你搬了一把椅子在玻璃缸外，拿出准备好的故事书像对待幼儿园的小孩一样颇有耐心，给他讲了好几个通俗易懂的寓言。 016乖巧地趴在自己的触手上听你讲话，眼神亮晶晶的。 “这个故事告诉我们，友善对人才会得到周围人的喜欢。“说完，你打算翻开下一个故事。 “我友善，小圆喜欢我吗？“016忽地开口，等待你的答复。 心脏颤抖了一下，你愣住几秒，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，书页都被你柔皱。 你在止不住地兴奋。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这是你在等的一刻。 016需要你的引导。这是你的机会！ 让他慢慢接受其他人，你就可以挣脱沉重的枷锁逃离这个实验室。 你忽然感到格外惬意。你眯起了眼睛，凑近016的脸，看见他因你的靠近露出有些扭捏的表情，白皙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粉红，触手在胡乱摆动着。 他略带羞怯的双眼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你真心哄骗他的模样。 “当然喜欢。“ “但是呢，如果016可以对其他人友好一点，那我就更喜欢啦。” （3） 事情走向正如你预想的一般顺利。 你首先是取得上级的同意，把016从巨大玻璃缸中放了出来。 “想和，小圆，触碰。“他在水里这么说。 而真正站在地面上时，这个半人半兽的高大诡异生物有些手足无措。 他浑身赤 裸，白皙的躯体一览无遗，身上每一块肌rou都如同希腊雕塑被精心刻画。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，不断有水珠流下，消失在起伏的沟壑之间。 地上一大摊水。 之前隔着玻璃在水中你还不觉得，此时016站在面前你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躯体下血脉喷张的热度。 你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好久，直到一个微凉有韧性的活动物体攀上你的小腿。 触手所到之处留下了滑腻的液体，触手上的吸盘留下了一道道红印，你因为这种奇怪的触感而微微颤栗，甚至生出一种隐秘的酥麻快感。 016眼尾泛起不自然的红，碧蓝的双眼中透露着你未察觉的渴望。你只当那是羞涩，如初醒般干咳了一声，胡乱抓起一边的白色实验服丢在他身上。 “把这个穿上。“ 016拿起实验服，偏着头问，“穿？那是什么意思？“ 你失语，看着一个生来就没穿过衣服的裸 体大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好。 “把手抬起来。“你上前去帮他穿衣服，发现自己只能堪堪到他胸下的位置。016的触手很粗大，他就算是收起了触手站在地上也有接近两米高，你不太够得着他抬起来的手。 下一秒你的脸贴在一个略带凉意的柔软上。 他的双臂环住了你，这是一个温柔的拥抱。 不到1秒你就推开了他，你从没想过016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因为你从没教过他这些动作。 你从他的双眼中看见自己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，他解释着，“对不起……我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样……“ 大脑因为血液沸腾有些不太清晰，你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洗手池前用水拍了拍脸，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的过度反应。 一转过头，016已经把实验服穿在身上了，实验服是你的尺码，所以在他身上显得格外……局促，有些滑稽。 016是实验体，是你们的研究对象，从学术上来说，你不该用异样的眼光去看他。 “还是脱了吧。“ （4） 016开始在实验室里自由活动了，你们担心他会使用一些仪器设备于是把他转移到了另外的房间。 这个房间更大了，没有任何仪器设备，有一个下沉式的巨大池子，旁边还放了一些人使用的家具比如床和桌子之类的。 你怀疑这个房间是早就准备好的。 016在你的引导下，慢慢地开始不再抵触其他人员了。 第一次带领别的工作人员时，他们还很害怕，身着全套装备小心翼翼地挪动到016面前，在他扬起触手的时候还闭上了眼睛。 你先是在给016检查的时候，让016习惯周围其他人的存在。随后你开始让其他人慢慢上手测量体征数据。 某次一位研究人员不小心用镊子扎到他时他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。 你没想到016可以这么快适应。 后来你开始不去实验室了。你提前告诉016自己有事，第二天会有其他人来，然后躲在监控室里看他不吵不闹任由研究人员的摆布。 这是你这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天。 一切正如你想的，016如同新生儿降临在这个世界上，他只是需要正确的教育。 这几个月的生活早成为你的梦魇，你几乎每晚都会梦见自己被推进水中，被016撕碎的可怕景象。 从现在开始，他不再是非你不可，你好像终于可以把自己从这个诡异的实验中剥离出来了。 你马上就要自由了。 监控可以清楚记录下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每个神色和每一句话。 两名研究人员谈笑间戏谑称016为“怪物“，还提到了你的名字。 016不知道“怪物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因为他们嘴吐出你的名字而不悦。 “你说这个怪物会有自己的思想吗？“ “别想太多，怎么可能。“ 在工作人员做完最后一步记录时你就离开了监控室。你错过了他们的对话，也没看见016异样的表情。 防护门打开又关闭，实验室里又只剩下016一个。 016嘴里呢喃着刚刚听见的陌生词汇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，再次看向自己身下的触手。 这里和你不一样。 （5） 你连续一周没有去过实验室。 这一周你都在监控室里看着016的情况。 不管是他的表现还是他的体征数据都表明一切正常，他习惯了。 你向何历申请了一个七天的假期，上级很满意，很快就给你批了假。 你终于可以放松了。 父母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，但很高兴可以看到你，吃完饭后为你计划这7天怎么A安排。 久违地回家让你感到无比亲切，你躺在卧室里的大床上，闻着熟悉的气息，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 第二天还是在这张温暖的大床上醒来时，你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。 这一系列离奇的遭遇就要画上一个句号了。 假期到了末尾时你突然收到发小的婚礼请帖，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，就算这几年因为学业和工作你们疏于联系，但你还是很想见证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。 你打电话给何历，大概是016的情况很稳定，他爽快地答应了，还给你打了一笔不菲的奖金。 你美滋滋地收下，改签了车票，告诉父母自己的假期又延长了几天。 半夜，一阵急切地敲门声打碎了你的梦。 坐上飞机的时候你的大脑还有些发懵。 你没太听清何历在电话里的说的话，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。 016在今晚突然变得很狂躁。 你家所在的城市离学校其实不远，飞机停在学校的cao场上，总共花了不到一个小时。 身边吹来一阵风，你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还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 你是被硬生生拖到实验室门口。 厚重的合金防护门都没能完全屏蔽掉里面的动静，站在门外你都听见016在里面嘶吼。 里面不断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男人女人的尖叫声。 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你不敢去想，这里马上将会成为你新的噩梦。 你不敢打开门，哭着乞求他们放过你。 ”小圆在哪？你们把她弄到哪去了？“ 门后一片狼藉，桌子仪器倒地，大片的血迹在地上，混合着玻璃器皿的碎片。 有人躺在地上身体痉挛，你不敢去看他是否还活着。 016的触手死死勒住一个男人的喉咙，他的防护装备在这个强大的实验体面前就是纸糊的。 多可笑，野兽只是暂时收起了锋利的爪子。016这么多天来对你表现出的亲昵，让你弱化了他与你们不同的事实，你也暂时忘记了他体内流淌着野兽的血，不可磨灭，将伴随他直至死亡。 第一次直面死亡，你快要呼吸不了了，016勒住的是你，是你的自由，是你的梦，是你美好的未来。 被他撕碎的噩梦要成为现实了。 其他人站在一旁握住武器在胸前。 所有人都是一脸恐惧。 包括你。 016看见你了，表情有一瞬间失神。 那研究人员从他手上跌落，捡回了一条命，连滚带爬到安全的地方。 几根稍细的触手像毒蛇一样蠕动爬到你的脚边。 你的脸色更加苍白了，向后退了一步。 眼前的场景十分诡异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。 “小圆……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你。 016隔空望着你，你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。你一点都不想他。 你看着这个陌生的怪物，你的害怕和颤抖被他尽收眼底。 怪物居然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。 “你怎么才回来，他们把我弄得好痛。“